傍晚搬了小板凳走到村外田埂,想看看夏天的夜晚有哪些景物,晚风裹着刚浇过水的泥土气息扑过来,裤脚很快沾了细碎的草屑。天慢慢暗下去,西边还留着淡橘色的余光,云块变得软软的,不再像白天那样棱角分明。远处的杨树轮廓一点点沉进暮色,叶子偶尔哗啦响一声,不是大风,只是气流轻轻扫过树梢。
萤火虫最先亮起来。一开始只看见零星一两点,飘在靠近水沟的杂草丛里,慢慢就多了,低低的贴着草尖飞,光点忽明忽暗,不会一直亮着。水沟水面安安静静,映着天上刚冒头的星星,水面晃一下,星子的倒影就碎开,过几秒又重新拼回来。田里面的稻叶一层叠一层,蛙声断断续续响起,不是一起开口,东一声西一声,隔一小段时间才传来。
天上的月亮慢慢爬上来。
不是那种耀眼的满月,那天只是一弯月牙,淡淡的白光铺在整片田地上,把杂草、土块、远处简易的瓜棚都描出一层浅浅轮廓。瓜棚边上搭着旧竹架,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绕,叶片垂下来,棚里面放着几个收剩下的西瓜,皮面上蒙着一层夜里的凉湿气。偶尔有蛾子绕着棚边挂的旧灯泡打转,灯泡亮度很弱,黄黄的光晕只能照到一小片范围,更远的地方依旧沉在暗色里。
坐在田埂上久了,才注意到路边野牵牛,白日里张开的花瓣已经收拢,卷成细细的筒状,贴着地面的草丛藏着蛐蛐,叫声细而持续,混在蛙鸣里面。远处村子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,一点一点散落在地平线上,隔着大片田地,声音传不到这边,只能看见那些小小的光亮。天上的星星越出越多,没有城市灯光抢视线,能看见成片的星群,有的亮,有的几乎要睁大眼睛才能分辨出来。
草堆里面有小虫子不停爬动,偶尔碰到脚踝,轻轻痒一下。田边的小路落着干枯的槐树叶,白天被晒得干脆,夜里沾了露水,摸上去就软了不少。远处水塘的水面更暗,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,能看见芦苇长长的影子,苇穗垂在水面,随微风微微晃动。没有行人,整条田埂安安静静,只有各类虫鸣持续在耳边,不会吵,反倒衬得四周更空旷。
抬头看的时候,有薄云慢慢从月亮前面飘过去,月牙就短暂的暗一会,等云移开,光又落回地面。露水慢慢变重,落在草叶顶端,积成小小的水珠,碰一下就滚落到泥土里面。瓜棚那边飘来淡淡的瓜香,混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,一直漫到坐着的这块田埂。
待到后半夜,蛙声会稍稍弱一点,萤火虫也少了大半,只剩零星光点还在草丛游荡。天上的星位悄悄挪动,月牙也往天边倾斜,田地里的景物蒙上更厚重的夜色,近处的草看得清,稍远一点就只剩模糊的轮廓。身上慢慢浸上凉意,才发觉停留的时间已经很久,小板凳的木面也被露水浸的潮潮的。起身往回走,脚下泥土带着夜里独有的松软,一路踩着散落的草屑,身后虫鸣依旧留在那片夏夜田地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