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蹲在云阶边上听掌事轻声说起神仙为什么不能动凡心,我原先只当是古老的规矩束缚,直到亲眼看着同修一点点垮掉,才晓得不是凭空定下的戒律。

他原先修为稳当,打坐的时候心神沉静,论功课在我们一众仙友里头算得上靠前,闲暇还会分些灵草给底下值守的小仙。那次奉命下到凡间查一桩地气异动,在河畔遇见了一个凡人姑娘,不过短短半日的相逢,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。一开始只是发呆,打坐的时候神识总飘向下界,指尖捏着的清心符,燃起来都比往日慢上许多。

一开始大伙都劝过几句,说凡间一世短短数十载,我们寿数漫长,不该把心神耗在这种羁绊上。他嘴上应着,转头还是偷偷借着巡查的名目往凡间跑,藏着不去报备,怕掌事察觉。我碰见过一回,他躲在云海的缝隙里,低头望着远处村落里的灯火,眼神软乎乎的,和往日清冷的模样完全两样。那时候我还在暗自琢磨,心动而已,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,哪里就严重到要受责罚。

修为是悄悄往下掉的,不是一下子溃散。先是御使法器的时候灵力滞涩,往日一挥就能铺开的云霭,要攒好一阵子力气才能成型,再往后,连日常吸收的灵气都留不住,灵气入体,转眼就随着纷乱的念想散出去。他自己也慌,试过闭关锁心,把关于那人的念想压在识海深处,可越是强行压制,夜里就越是频繁入梦,梦里全是凡间的画面,醒来一身虚汗,识海搅得乱糟糟。

还有因果。

凡间的人有生老病死,祸福起伏,一旦心里装着一个凡人,对方的苦难就会变成悬在你心上的重担。他后来跟我说,姑娘家里面遭了变故,他看着心疼,好几次差点动用仙法去改动凡人的命数。哪怕最后忍住没有出手,那份无力感也啃噬着心神。仙者的道讲究不扰尘寰,一旦心里有了偏爱,天平就歪了,很难再守住旁观的分寸,稍微偏一点,牵扯出来的因果缠缠绕绕,根本理不清。

没过多少年,凡间的那个姑娘就老了,病了,最后归于尘土。他赶过去的时候,只看见一方小小的土坟。那天回来之后,他身上的灵光淡得厉害,原本莹白的仙袍边角都蒙上一层灰败的色泽。没有天雷当场劈下来,可他自己的道心碎了大半。漫长无尽的岁月摆在眼前,往后千千万万年,都要反复记得这一场离别,没有尽头。凡人的离别是一生的终点,于我们,只是漫长时光里一道反复发作的伤口。

掌事后来和我说,不是天道刻意不近人情,仙躯依托恒定无扰的道心才能长久,凡心带着贪念、牵挂、悲欢,是流动、易逝的东西,两种东西本就合不到一处。动心那一刻,就等于拿稳固的道基,去换一场注定会消散的相逢。

也不是说动情便是大恶,只是代价太重,重到大多数人扛不住。我见过他之后偶尔独自坐在云阶,长久的沉默,不再提凡间的事,修为再也没能回到从前。他没有被逐出仙籍,可从前那个自在从容的他,早就跟着那场凡心动念一起不见了。

我有时候望着下界人间热闹的烟火,也会忍不住猜想,那份欢喜该是有多动人,才值得人甘愿承担这样长久的煎熬。只是再想想他失了光泽的眼睛,便不敢再往深处想。

往后每次路过那片可以眺望凡尘的云海,都会下意识绕开。不想再看见有人,循着光亮一头栽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