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留在出租屋赶材料，脑子空的厉害，随手在备忘录敲描写思乡的诗句有哪些，本来只是想找两句填进稿子，没料到看着看着，情绪就收不住了。

桌上只亮一盏小小的台灯，外卖盒子还摆在旁边，窗外是陌生街道持续不断的车流声，住在这里快两年，很多时候都觉得已经习惯了，可那些老句子一冒出来，心里那块地方一下子就软下去。最先浮出来的是春风又绿江南岸，明月何时照我还，读书的时候只当它是要背诵的考点，一字一句背的滚熟，根本体会不到里面藏着的念想，现在独自在外，看见夜里清亮的月亮，才慢慢读懂那句发问里说不清的煎熬。

翻到一句，停了很久。

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。以前过节总爱和朋友出去凑热闹，觉得热闹可以盖住孤单，去年中秋一个人待在房子里，没有团圆的饭桌，没有家里煮好的饭菜，捧着一杯热水盯着手机里家人发来的照片，才明白这句诗不是文人刻意写出来的伤感，是每一个离开故土的人都会撞上的感受，热闹越是盛大，自己就越是像个外人。

往下翻的时候，还看见了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。简单到不能再简单，没有华丽的字词，小时候语文课上老师讲它平淡直白，我那时候还暗暗觉得这首诗不够出彩，直到某个深夜失眠，靠着窗台抬头看天上同一轮月亮，下意识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树，想起晚饭时分飘在巷子里的饭菜香气，低头的一瞬间，鼻子发酸，才懂越是朴素的句子，越能戳到人。

中间还看见别的句子，有日暮乡关何处是，烟波江上使人愁，有乡书何处达，归雁洛阳边。盯着乡书两个字愣了好一会，现在我们发消息打视频，几秒就能和家里说上话，早就不用等着鸿雁捎信，可等待的滋味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少，有时候发出去消息，隔很久才收到回复，心里悬着的那一点牵挂，和古时候等着家书的人，好像没有两样。

朋友刚好发来消息，问我还在忙吗，随口和她说起我在找思乡的诗句，她回我一句，人不在家的时候，随便一句旧诗都能勾出来想家的心思。我们聊了一小会，她说她也常常在赶路的时候，突然想起一句诗，也说不上为什么，就是心里闷闷的。

稿子最后也没有用上太多诗句，只挑了很短一句放进去。本来是为了工作才去搜这些内容，到最后，倒是给自己捞出来一堆藏在文字里面的情绪。很多诗句记了很多年，都只是安安静静躺在课本里面，要等到自己远离熟悉的土地，尝过异乡的冷清，才算是真正和这些句子对上了。

关掉备忘录的时候，窗外的车流声淡了一点。

那天之后偶尔走在路上，风吹过来，还是会冷不丁冒出一两句读过的诗，没有刻意去背诵，也没有刻意回想，它就安安静静待在记忆里面，等着某个孤单的时刻，悄悄冒出来。